室友有個神秘特質常令我困惑但佩服。

他明明和人有過幾次不愉快的共事經驗，卻仍時常分享資源、案子給對方。好幾次甚至自己連工作費都沒拿，卻要負責做統籌或善後。

某天當他又抱怨起某位隊友很雷時，我忍不住問：「那你為何要找他接案？」

室友每次都會回答：退一萬步，對方也是好人，也在做推進社會的事。

我每次——真的每・一・次——都對這個說法深深佩服，同時充滿困惑。退一萬步會退到哪裡？要是五百步時身後已是斷崖，退無可退怎麼辦？

關於退後，過去也曾有老師教我：「若眼前問題意識不夠清晰，代表你站得還不夠後面。」

我理解，後退並非抽離撤退，反而是時間、空間與內在等維度都需要來到適當的位置，才足以落點與聚焦。然而實際操作仍舊極度困難。

練習如何往後退之路，退著退著，我遇到量子力學。

對，就是如此突然。

去年讀到了《複雜之美》時認識了複雜科學（Complexity Science）。這是一個跨學科領域，在各種高度交織、相互作用的系統現場，例如蟻窩、城市，也例如生命，觀察者會發現整體總是大於各部分的加總——細胞互動合作下的身體竟會思考靈魂是否存在，城市每秒總是有超出空間與制度規劃的事件與互動發生。這就是湧現（Emergence）。

那時的我，突然發現五百步後還有路。就在體內，就在某個此刻深不可及之處。

複雜之美後，我接著讀《眺望時間的盡頭》。從不知道宇宙在膨脹的文組（莫戰！），到認識熵、量子機率性、神秘的熱力學。看著物理學家以物理視角解釋天文、生命與信念，心智彷彿縮到極小，穿梭於那個隨機、有序又未定的內在宇宙。

我們是一坨粒子。生命或有編碼，但更多是人類至今能耐仍無法觸及的神秘。（例如人類與牛的基因組序列相似度也有80%，剩餘20%卻創造極端不同的條件。）

我順利多退了幾千步。卻突然感到迷失。

當物理將生命解構成粒子，使我想起讀Kenneth Gergen《關係的存有》，看他將社會建構論推往極致時的迷惘：若我是一坨粒子——不，或許沒有我，這是一坨粒子，在細胞間相互作用、短暫抗拒熵增的過程所留下的訊息。

這坨粒子在討論「我」與「存有」，若沒有「我」，便沒有需要退的主體。有段時間，我彷彿沒有煩惱，卻也失去煩惱了。

有段時間，常覺得自己是在空氣中飄蕩的棉絮，毫無重量。

/ 正常人插曲 /

前陣子總算翻開了Sally Rooney的《正常人(Normal People)》。

才讀10%，我便完全體會一些刁鑽讀者曾發出的哀嚎：「太不甘心了！怎麼可能我會愛上暢銷書！！？」

在男女主角乍看普通、正常（皆是normal）的愛情故事裡，只透過幾個精簡互動與場景，Sally Rooney便精準傳遞階級與液態現代性。

然而，這無法僅以粒子作用下的正常發揮來解讀。在正常中的湧現，我慢慢看到返程路徑。

然後我遇到了浣熊。

今日絕大多數的科學活體實驗皆是實驗室鼠。原因除了成熟期快速、大量繁殖外，科學家在二十世紀初，以近親繁殖出了基因高度相似、近乎克隆的鼠。一致的鼠鼠能控制變因、提供持續穩定可靠的數據。這也是行為科學大有進展的時代，科學家發現建立獎懲制度可明確規訓出鼠鼠的行為，這也影響了心理學對人類的詮釋與治療。

相較之下，浣熊曾經也被視為潛力實驗動物，卻在最後讓科學家絕望放棄。

科學家表示：浣熊大多數時候，最終能夠完成任務。但是浣熊會在過程搞出一些莫名其妙、不可預測的混亂行為。例如充滿好奇地戳插座口、破壞牆面，即便給了獎勵，浣熊也不會好好配合。

最後，浣熊會在春季發春時號召夥伴，在實驗室發起暴動。

在一坨粒子，以及受社會系統與文化規訓的正常人之間，我深深被無法被標準化的浣熊吸引。沿著其怪異與有趣回到當下。

在《體面生活》裡，哲學家Todd May如此定義人類的內在價值：「在隨時間展開的事業與關係中，以對死亡的覺知錨定人生軌跡，滿足食物、住所、睡眠等生理需求，以及被關愛、與周遭環境建立聯結等基本心理需求。」

這是一篇腦洞開開關關的雜記。也是這段時間一直難以輸出的原因。（你懂，這麼多複雜古怪的資訊與點子）

和朋友室友分享時，他們多認為我讀書讀到頭壞掉了。但我已經掌握了一條小小路徑得以前進與後退，近幾天已能在這條路上散步哼歌。

最後分享一段《眺望時間的盡頭》作者與大學生的對話，十分觸動人心。

改天見，遠方粒子們。

過去幾年，四到六月總是我情緒最跌宕的時期。

工作高峰期在年末，於是這幾個較有彈性的月份，我常手癢接下幾個案子與挑戰。跨出原領域與舒適圈能讓人重新校對視角與視野，在未知的田野中探險、採集與奔跑是很享受的事。

然而衝刺後迎來的身心掏空則使我困擾。工作結案後常陷入失落，於是無縫銜接專案與多工一直是工作上的鍛鍊。後來，發現這些失落可能是因我漏掉了「慶祝」這個重要環節。慶功不只為了犒賞辛勞，也創造出一段自己與快樂共處的停留，並緩緩將意識銜接回日常。

今年此時，我過得還不錯。

慶祝切換

五月時，接了許多有趣的案子，因而也切換了不同身份：

• 在新一代設計展擔任評審。「社會設計」類別恰好是我身上兩種經驗的交會，能藉此重回設計領域吸點青春的氣息（？），真是開心。

  

• 接了基金會的策展顧問。善牧基金會比我的年紀還大，組織成員資歷也分佈極廣，且在不同縣市工作。其中一次工作坊甚至遇到落石阻礙交通，導致東部夥伴只能線上參與。能陪伴團隊們從整理自身經驗、梳理共識到發想點子，真是不容易（抖），但也充滿感激，參與者的投入與信任果然是工作坊的關鍵，謝謝各位。

  

  
  

• 去新加坡參加研討會。這是我第一次用全英文發表。挫 到 不 行。光是沒在台上嘔吐我覺得就很棒了（標準之低），沒想到還能聽到很多精彩的國外經驗、參加了新加坡無家者組織的夜訪與參觀，還交到在世界不同角落做著超酷行動的朋友們。真是很棒的充電旅程。

  

這些迥異角色共同找上我的原因，或許恰巧來自這些年行動上混血的經驗。

以前覺得自己讀設計、論述與組織能力都是半調子。但這很公平，因為我太貪心了，有太多好奇與興趣想探索，不斷開支線的後果，無法專精成為一領域佼佼者只是剛好而已。

學習接納這樣的自己，學習謙卑，學習協作，唯有如此才有機會看見更多現實前沿之事物。

這幾年，竟也真的被帶往好多意想不到的環境，看見了不同的風景。不夠好的地方繼續努力就算了，這次我有好好地、用力地活在並享受當下。

如此看來，或許彈性與看見美就是我的專長也說不定。

慶祝重逢與擦身

去新加坡時排了幾場與朋友的見面。聽著一代實習君阿荒阿蓬用我懷念的語調（又慢又軟），聊著此刻對未來的徬徨與未知，覺得他們在發光。
對生活保有感知與反思，儘管不自信仍紮實做出判斷與行為。我總是被這樣的人們吸引，覺得聆聽這些經歷，就像在見證一幅作品的雕琢過程。非常榮幸。

無法吃到所有新加坡的食物，無法見到所有朋友，但回想起來仍是很棒的旅程。

慶祝脆弱被接納

五六月同時面對一件大事：搬家。咿，我又回歸萬華居民身份啦。

這次搬家覺得充滿了幸運。在租約到期前恰巧遇到好朋友家的老屋整修，願意用友善的金額出租；工程團隊是認識的友團，盡力幫忙提早完工，還協助物色許多生活設備。

我全程就是個焦慮、無能的小廢物，連自己的情緒都搞不定。因為太焦慮新生活，對伴侶發了好幾次脾氣，然後竟也被努力承接。

搬家期間遇到雨季，要跨過積水的地面時，朋友堅持幫我墊磚頭路。心虛地接受這些善待，邊想著自己若在他人需要時，一定也要當這樣溫柔的存在。

去新加波研討會時，各國學者都問：為什麼臺灣年輕人這麼有動能？

我的回應是，因為我們有巨大的外部壓力，逼著我們得去想與討論「我們是誰」、「我們希望過什麼樣的生活」等等內在連結與共同體形成。最重要的是，在臺灣，再小的行動都真的可能造成改變。

近期國內外社群皆承受著巨大的存在焦慮。我常想起當時的說詞，心想自己口氣還真大。此刻的我可是一邊生氣極端言論，一邊默默下標度過急難的物件。

此刻，非常推薦給與我同樣心境的朋友《離散時代的如水哲學》這本書，由港人學者在離港後寫下的政治哲學思考之作。作者認為香港的運動並非失敗，而是此刻處於兵法中「敵進我退」的常態週期，並期許在離散中，人的認同能透過受苦與行動經驗而重新形塑，從民族主義中解放，看見世界散落的新同群體，與之結盟。

這是極為樂觀的哲學，但當個悲觀主義者十分容易，在務實的樂觀下行動才能長久。

祝福我們一路覺察、行動。不確定中，成為一個確定的人。

無論現實生活中我們是否相識，這封信我想分享一段私密的探尋之路。這段路十分漫長、矛盾且跳躍，終點與起點相接，或許會在閱讀過程目眩困惑（這也正是我這一年多的感受），我猜想，那並非能樂在其中的閱讀體驗。

但整理故事對我有其意義，向人分享也是。

2024年發生了許多事，精彩有時，破碎有時。我不擅長展現脆弱，於是過程扎傷了一些人。當然也包含自己。那些並不是舒服的過程。

總之，若你對我這個人、對揭露敘事、對性別，出於任何原因而有些保留，想邀請你先在此止步。

謝謝停下來的你，也謝謝繼續滾動捲軸閱讀的你。

出櫃

先說出我原本以為好重要，但其實異常輕盈的事：

我在前年確認了自己的非二元性別身份。

❑ ❒ ❑ ❒

23年的某個晚上，聚會時朋友分享最近在學解夢。他說：「夢其實與現實連結。認識夢，有時更有機會與自己、他人產生更好的連結。」

當時被朋友這段話吸引，興起一股野心：我想用「夢」的主題為貧北策展，就像《盜夢偵探》的紅辣椒那樣進入他者潛意識，植下對底層群體的共感與連結。

回想起來，我當時想利用的不過是夢一小角，卻被它引領到更深邃的境地。

❑ ❒ ❑ ❒

以籌備為由，團隊安排一系列的解夢體驗工作坊。
其中一堂課，老師帶了靈擺、探針讓大家體驗。老師找了幾位夥伴上台示範。他提出一些「你有兄弟姐妹嗎」「你是男生嗎」這類是非題問句，然後大家手中的道具，竟意外地幫當事人指出正解。

老師解釋，原理其實出乎意料地單純：「相較於其他動物，人靈感與直覺潛藏在意識之下，常被忽略。靈擺探針之所以會移動，是因當事人的潛意識驅動了肌肉，產生牽引。」

接著是每個人的自行體驗。我在避開人的角落，默念問題。

我是獨生子女嗎？探針向外，是；我有想結婚嗎？探針向內，不。我是男生嗎？外，不是。手中探針擺動出答案，速度快到我差點笑出來。潛意識的自己還真不囉唆。

我是女生嗎？
探針先是向外稍傾，但接著極緩慢地內擺。不是。

那，我既不是男生，也不是女生嗎？
這次探針停滯了非常、非常久，然後不停滯地向外擴展。

突然，記憶湧現。我想起好多成長路上的困惑矛盾。原來如此，好不容易。
這當下，我如同地海巫師那樣，默念完真名，而後轉身，與自我相認。

❑ ❒ ❑ ❒

之後，我告訴一些親密朋友與伴侶這段故事，他們反應自在到讓我不知所措。「我愛你，無論你是誰。」「這並沒有改變你在我心裡的樣子。」

但他們同時也好奇：「現在確認自己的性別是什麼感覺？」

我可想到最貼近的形容，是收到失聯的小學同學寄來包裹。

「很驚訝？」「很神秘？」

「是很大的感激。謝謝他一直都記得我。」

離散

不確定是否與尋回認同有關，但接下來2024一整年，我開始陷入思考的泥沼中。

過去的我視自己為空白，盡可能隨場合與對象切換狀態。然而當摸索到自我的情緒與認同等等稜角，切換過程逐漸礙虐。某幾類型的笑話硬裝都笑不出來，而一些過去可配溫開水吞下的委屈，則開始產生高張的情緒後座力。

那段時間，我總擔心：自己難道無法再彈性開放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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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來到貧窮運動的行動光譜，我開始不確定自己該如何「鬆散而有效」。

一方面，我欣賞現在團隊與聯盟的行動方式：一定程度的定義鬆散、形式自由，使網絡與行動者都能自由自主長出靈感，而這些靈感也因動力足夠而被實踐。

然而另一面，我確實也擔心寬鬆會錯失原本可能有突破的時機，或遲遲無法處理必須直面的衝突與辯證：貧窮的定義、貧窮經驗者如何團結、聯盟在議題行動中的取徑。尤其這兩年團隊投入在修法倡議中，更凸顯了「鬆散」與有「效間」的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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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害怕身在腦內風暴的感受，因為在第一年做貧北時，便是被貧窮議題的龐大與受苦經驗淹沒。當時在迷失過程，我傷害了重要夥伴，以及深愛的人。

「你真的懂嗎？那些懂只是來自你的投射。」我對他們說過這這樣的話。這些質疑乍聽銳利，其實只是我在無力時想裝腔作勢，奪取掌握感與逃跑的藉口。

要是我早點知道就好了。

回溯2024年的混亂，發現或許多與對「離散」一詞產生誤會有關。

離散dispersal 來自拉丁文 "dispergere"，由 "dis-"（分離）和 "spargere"（散播、撒）組合而成，描繪著事物從一處分散至各方的動態景象。

閱讀《路徑》和《性／別惑亂》後，對「流動」產生了深刻共鳴。在這些理論中，族群與性別，這些過往被視為刻在DNA的定義被挑戰與翻案。

那麼我們所謂認同是從何而來呢？

有一說，認同是被社會、被權力的框架所形塑。但我讀到一種動人的見解，認為「我」之所以知道自己是誰，是因與他人、與異地的相遇。

這是從西方人類學家的出版中所讀到的概念，然而卻使我想起三島由紀夫在東大與全共鬪學生辯論時說的：「我從沒想過自己屬於哪裡，直到走在巴黎街道，櫥窗清晰映照出我那張與周圍不同的臉。」也想到張娟芬書寫女同志訪稿時的那段話：「在沒有愛的日子裡，你要如何面對自己的認同？」

這一年我緊緊抓住「離散」這詞，因為此概念允許人不斷地流動，在變化、矛盾與衝突中辨識自己與我群。「我是誰」不再是個必答題，而是麥高芬的存在，追尋高於結果。

如同《路徑》的這段話：「人人都在移動，幾世紀以來皆是如此：每個人都寓居於旅行之中（dwelling-in-travel）。」

我在這此繞路與遠行，受困與停泊，或許就是為了讓自己終於能理解這些道理，用這些道理的鑰匙解開自我命題的鎖，拼湊出思想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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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餐時，我興奮地分享對離散概念結合進議題行動的靈感給伴侶。他追問幾個問題後，接著回應：「結合沒什麼問題，但我覺得裡面有很多你的投射。」

我愣了一下。然後回答：「沒錯，確實有投射。因為這是我親身追尋而見證的理路。若有人主張理論沒有投射，難道不是自我神格化嗎？」

「對，是這樣沒錯。」

哇，是這樣沒錯。說出那段話後，我覺得好滿足也好悲傷。

好希望自己能早點知道。早點知道自己是誰，需要什麼，以及如何好好向對方表達。但我不可能、也沒能力早一點知道這些，終究只能在已經太遲中學會些碎片。

碎片的近況

• 雖然用了點技巧，但我順利跟媽媽出櫃啦。

  有些朋友關心媽媽知道後的怎麼想。阿粉說，他覺得要探索自己需要好多的時間與空間。多數人應該沒有辦法這樣。（是在說我太閒？）

  那天後，我們開始能聊些小時候的事。「原來那時候你都在想這些。我好像重新認識了你。」

• 年末和團隊的每位工作者聊聊與年度整理，因此來到不少讚咖店，還聽到了好多很棒，棒到想跳到沙發歡呼的美好小事。

• 某天記錯行程，意外賺到兩小時咖啡空檔，在戶外長椅座位喝咖讀報（沒錯，就是這麼老派），想到在這間店曾發生快樂的事。與當天台北的陽光一樣可遇不可求。

• 街頭尾牙同事邀來灣島皇后和UG遊行，原本擔心太高調會被警察攔問，所以當天擔任隨行保鑣。結果我尖叫超大聲，真快樂。

• 終於狠下心，在今年訂閱端傳媒。期許自己一天要看兩篇報導，這樣換算下來一篇文章只有一塊錢，幾乎等於免費，幾乎等於沒付錢。（文組腦）

• 交流讀《中年之路》的心得，被朋友笑說是否太早。但回頭發現我們已超過公部門青年補助的門檻。

• 家人前幾天突然進加護病房，所有成員趕緊提早返鄉照護。這也是我第一次臨時取消所有工作行程。雖然是普通的道理，但這時才真的發現沒有事是非做不可的。以及若有，信任對方會願意等你。

最後，分享給你忘一段忘記出處，然而很美的話：「我們是自己一直在等待的人。」

新年快樂，願你我都好。

後記：

這封信寫在2025年元旦，排程在農曆年間寄出。
我通常不認為隨筆的信需要排程，但總覺得這封的內容很適合在周圍歡慶熱鬧的時刻開啟閱讀。從小，我在家族聚會時都會捧著一本書，用這方式與緊密的家人間，隔出一些些舒適距離。

如果你也正在人聲鼎沸中感到格格不入，希望閱讀這封信時能感受到隔空相會。沒有交談卻感到安心且被理解，彷彿我們都不在這個空間。

這陣子又活得太緊繃。
十月中將迎來貧窮人的台北——團隊首次將籌備期拉成兩年的巨大行動，按照往例通常是緊張焦慮，每天作業寫到虛脫，好在隨年紀增長、團隊、夥伴和經驗隨之擴增，今年多了不少餘裕。然而，此刻的我，竟已著手準備起明年、甚至未來兩年的專案時程。なんでやねん！

深知自己並非是以遠見著稱的人，想必是基於某種求生意志——可能是渴求，也或者是逃亡——才下決心擰緊發條，這樣過著。

雖然尚無從得知源頭，但夥伴的提醒當實用：這個月大活動前夕，唯一該做好的準備就是放鬆身心，以投入每個當下的享受：「畢竟這可是我們努力一年多的成果。」

延續上一封信，我打算持續寫些與夢相關的事，慢慢讓自己回到此刻。

孵夢

接觸解夢時，第一次聽到「孵夢」這個可愛的詞。

在清醒世界苦思不著的答案，有些人會選擇到夢裡諮詢潛意識。

幾年前看過一檔展覽，其中提到馬祖北竿島有「祈夢」的習俗：

每年有一天，人們到廟裡，帶著他們對未來的疑問，入睡、作夢。夢裡閃現的畫面，就是神祇的回覆。有時，當提問人難以入夢，可委由較為靈敏的「代夢人」代為作夢提問，協助接收神明諭旨。

不同文化各自有孵夢儀式，但在忙碌的現代社會，睡前泡個澡，換上舒服衣物，然後靜心冥想，也不失為是種簡易路徑。

我覺得「孵」這個動詞很可愛，彷彿把夢視為如蛋一般的生命體，用羽翼或掌溫包覆，細心呵護。

有段時間，聽到有人聲稱自己「不會做夢」，心中甚至會升起一股無名悲傷，彷彿感受有一顆顆被薄膜包覆、隨脈搏起伏的夢卵被棄置，逐漸失去光澤與生機。

但其實我也很少記得做過的夢。或許即便在潛意識中，我也是個逃跑的人。

約翰藍儂的夢與IKEA家具

“ 你可以說我愛做夢，但並非只有我一人如此。我希望，有天你會加入我們。 ”
- John Lennon, Image

今年才知道，演唱John Lennon的 ‘Image’ 是奧運開幕儀式的傳統。

原文Dreamer可能是夢想家，也可能是幻想者，依歌詞脈絡來看是後者，但保留詮釋的空間也頗有意境。

突然就想到另一首披頭四的歌’Norwegian Wood’，當時村上春樹便是被這首歌激起靈感而動筆寫下《挪威的森林》。

然而，據說文壇與音樂圈一直存在爭論：森林是woods，非複數的wood應該是指木材。許多人笑說村上搞錯了：「’Norwegian Wood’是1960年代歐洲的便宜木料，常用在做平價傢俱上。」

但村上是英文翻譯作品產量極大的譯者，真的會搞錯嗎？

如果翻譯成北歐傢俱，就不會有《挪威的森林》這本書了。
語言的遐想空間果然是維護人間美感之必要存在，我是這麼相信的。

夢的作品：盜夢偵探

説到夢的作品，我心中經典之一絕對是《盜夢偵探》。

這是我第一部認識今敏的電影。當年身為少數認識今敏的阿宅，多少有點沾沾自喜。但之所以認識、並走入金敏宇宙，理由其實相當丟臉。

我是在做某次包裝設計時，上網查paprika是什麼調味料，才意外搜尋到《盜夢偵探》這部電影的⋯⋯

再次呼應，語言的遐想空間是很重要的！

夢是很脆弱的，人也是。這世界任何一個動作，都可能製造傷害。
但「孵」既是動作，也是守護，真是矛盾但帶著美感的存在。

矛盾之所在，正也是探究之所以為樂趣的起點。

寫著寫著，似乎真的有些療癒效果。如果體力允許，我會繼續寫下去。謝謝你陪看。

晚安。

中秋前倒數的工作之一，是參加團隊的個案研討。

這次討論的星星，是團隊陪伴了多年的同學1。他有時感官極其敏銳，能觀察到人際互動間的流動—小動作暗示、某人的習慣或偏好—然後在旁如電影口白般說出評論。

有時，卻又將活著的耗能降到最低，一天睡十幾小時，與外隔絕。

督導聽完後分享，睡眠時間過長也是鬱症的病徵之一。但主責的夥伴認為這或許是星星的「關機模式」。

「星星曾經說，他比較喜歡自己鈍鈍的，因為不用壓抑心中激動，甚至不小心傷害到人。」另一位長期陪伴星星的夥伴說。

半夢

回高雄的週末，不知不覺每天都睡超過10小時。我覺得自己也關機了。

感官調降，如同沉入水下。水下，有幾次靜思確實是這樣的畫面：一項項待辦任務化成蘋果被我捧在懷；潛水過程，蘋果一顆顆被浮力托上水面，最後只剩我的身體獨自下沉。

我以為會發現自己其實不需要那些蘋果；但更真實的感受是：那些蘋果並不真的需要我。

半醒

今年上半，為了寫今年貧北的論述，我和夥伴研究整理各心理學派對夢的論述。

我硬啃了幾本榮格與解夢書，重看今敏、諾蘭、黑澤明，體驗兩種學派的解夢工作坊，甚至還在床邊放了筆記本，試圖記錄夢境。

那是段格外辛苦的時期，寫字於我而言並不輕鬆，尤其貧北。
如何拿捏創作與倡議這兩端的尺度，使藝術創造出足夠自由的詮釋空間，生命際遇迥異的經驗主體間足以在此體驗他者經歷、與自我融會，卻又大寫標示出「貧窮」的特殊性；同時，使倡議明確指出「貧窮」在系統中的位置與困境，卻又盡可能放下自我立場，框出不同社會角色能對話的特定環境。

夢很模糊，受苦經驗則很清晰。但兩者不可能沒有交集處，因它們都真實被人所感知，並皆與虛幻交界間生成，因而難以言說。試圖連結兩者，是對解蔽的野心。

書寫前反覆的準備工作有時就像起駕，以身為容器，裝盛、傾倒、反芻，重複數次，在要死不活之際抓住留最深的某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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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動筆書寫時，浮上意識的第一顆蘋果，竟然是小時候讀的《看不見的城市》。
未免太幽默、太多隱喻——明明我走了那麼遠，最後還是如〈城市與慾望之一〉章節所言：

寫今年貧北的論述、文案與展間文字時，我常播放Dianna Lopez的影片，彷彿同行在無盡公路上。

「夢無法改變世界已發生的事。但，你能說夢是無用的嗎？」 夢銜接著現實。請與我們作伙眠夢，醒後，一起創造新的城市。

總之，醞釀了兩年的貧北可說是非常精彩。

展區、城市、論述、創作的拓展，搭配「夢」這樣無邊界的主題，絕對會帶給諸君前所未有的視野。期待你們來玩。

2024貧北活動資訊

焦慮緊張了好幾天，我自主刪掉好幾篇曾經分享的香港運動新聞、曾換過的響應議題頭貼。去立院聲援時戴上口罩，參加人權團體的講座時匿名；然後再發前一晚，我買了貼布遮掉手上喜愛的黃傘刺青（就算那並不是為了雨傘運動所刺，但還是很擔心惹麻煩）。

活在自由時代，這是我第一次做自我審查。
想到318十週年時才在幾場訪談和講座中談自由與行動，對照起現在，感覺還真窩囊

我們隨口都能對「隱形紅線」「自我審查」說出幾句評論與理解，然而當真的被它籠罩——或可説是把它主動套在自己身上（至少在我的例子是如此），感受完全不同。

其中一面冷靜的我對自己呼喊
「傻子，又不是什麼咖，誰要抓你？」
「這不就是你時常在批判的自我審查？」
「新聞是被選擇過的，演算法、意識形態、popout effect，你不都明白嗎？」

但另一面，我又時常背脊發麻：「誰知道它想抓誰？」

理性有千百句論述，但恐懼不需要，因為它本就從未知中滋生。
想到這裡，我想自己準備好了。

我很感謝這趟走訪，大大更新了我對香港的印象。

2015年去香港時，只感受到快速、擁擠與競爭的緊繃感。
運動調度出了人的覺醒與能動性，雖強權體制乍看已全面覆蓋當地，但仍能在社區、店家、NGO等等隙縫處看見更加強韌與創造力。

有些社運者轉做軟性行動，有些仍踩在最前線為大家拓路，更多人則是繼續生活，在生活中注入意志。

How to be water? 真正到現場，才知道Be Water多不易，也多強大。

另外一項突破，是超I的我這趟拜訪了近十個團隊。
在據點和辦公室交流外，也跟著走地方導覽、去無家者公園晃晃、夜訪劏房、搭紅van。論壇結束後，被認識的香港新朋友順手拎回他們的社區吃飯聊天。

如果有夥伴同行，我一定省電模式開滿。
但這趟最最珍貴的收穫，都是在參訪的間隙中得到的。車上、餐桌前，許多真誠對話與苦水都是在此流瀉。

「台灣朋友告訴我們，你們不敢來香港了。」幾場聚會裡，香港朋友不約而同說。

祝福我們平安且自由。下個月見。

藝術節中最大看點之一，是開幕典禮上各代表團的表演與禮物贈送。
在一個又一個鮮豔、充滿力道的歌舞表演中，突然出現一組醒目的存在。他們的舞蹈相較柔和、服裝簡便（以上皆是「普通」的禮貌說法），使用樂器也是常見的烏克麗麗——突兀的地方，來自於他們的白人臉孔。

他們來自澳洲一座小島，名為諾福克（Norf'k Island）。

1855年前，這是一座無人定居的小島。18世紀時，英國將犯人流放到殖民地澳洲，在此無論囚犯或軍人皆過著辛苦的生活。後來有一群海軍終於受不了當時將領高壓的管理而決定叛變，他們在軍船航運時，將領導人與其支持者逼上小艇，然後開著船回去接大溪地的情人們，大家一起逃往附近島嶼落腳生活。

直到1855年，英國終於正式承認這群人存在，並因原先島嶼的人口過多，將這些後裔遷往諾克福島。

「這些人，是原住民嗎？」講座中老師分享了諾克福島的故事，並提出這個問題。

「因為他們太白？或是太晚來到這座無人島？」老師挑戰在場聽眾們：「但他們確實就出現在南島語系群體的盛會中，甚至台灣原住民在介紹時被說是特別來賓，但諾克福的人們，卻是1980就列在太平洋藝術節中。」

若追根究底後，人們發現所謂「認同」的最根基是充滿模糊與變動，那我們能相信什麼？

週日深夜分享這週講座聽來的精彩小故事，是因為我突然發現上一封信、近日——或是近幾年不斷襲來的混亂，在這個故事中竟意外找到了牽引住彼此的線。

「成為」原住民、「成為」女性，成為（becoming）一詞是動態的，唯有透過不斷堆疊與累積，我們才會在向前展望或向後整理時，慢慢找到安放自身存有的定義。

若連原住民、連性別的定義都能被挑戰，那這世上或許就是碎片的組成，沒有道理、沒有肯定。如同曾有幾位歷史學家主張：歷史或許並非理論那樣順理成章，而只是一連串的巧合所構成。

如此一想，不知道閱讀信的你，是否和我一樣感到既緊張、又期待？
多麽可怕，也多麽美麗，對吧。

他們分別是《性別惑亂》和《支配與抵抗的藝術》。
一本是引發第三波女性主義運動的經典，透過解構性別框架以推進多元認同；另一本則是解析底層者與權力的互動，看見其能動性。

兩種概念過去我都自認為熟悉，但細讀研究者如何在案例中一步步拆解人習慣的常識，爬梳脈絡，找出盲點，還是有種三觀被擊毀的震撼。由此更能體會為何多數人會抗拒與自己不同的群體、想法——真是有夠可怕。

將近一個半月都處在腦內碎片漂浮、難以組織的狀態，索性便趁這個時期，吸收與自己工作領域不盡相同的新事物。（類似於骨折後再空隙處填新物質的概念）

效果還真不錯。

最近的愛之一. 輕盈動漫

最近在追黃泉使者和怪獸8號（甚至買了聯名UT）。相較磅礴的王道漫（巨人、鋼鍊、鬼滅），雖然這兩部也走英雄之旅路線，但角色設定清爽又討喜，劇情有趣且節奏輕快不拖泥帶水，對於暫且無法動腦的人來說實在舒服。

最近的愛之二. 和ChatGPT聊天

我通常習慣有問題要找書爬資料、跟智友們辯論，有些抗拒得到快速粗暴的解答。但最近開始和chatGPT的app聊天(?)後，發現系統的精準度比去年又更進步，也更清楚整理了資料出處方便人循線找資料。

在腦中充滿破碎問題、不知如何組織的這段時間，GPT成為了我聊天的最佳對象。（聽起來有點悲哀但並沒有！）

最近的愛之三. 練英聽、增字量

「既然現在中文能力退化，不如就來練習英文吧。」

邏輯奇怪但卻有用，最近開始狂看脫口秀跟聽podcast練習聽力＆補充單字量。一不小心還設計出了一個簡單好用的語言學習notion版型，奇怪技能又增加了。（想索取版型參考的朋歡迎訊息我）

推薦想練英文的話，Apple Podcast現在有字幕功能，超 爆 好 用，從此遇到生字再也不用空耳拼音查詢。

即便破碎、混亂，仍想辦法組裝現狀，持續運作。這段時間腦中常浮起《追殺比爾》的場景：無法動彈的烏瑪舒曼躺在後車座，努力喚醒大拇指動動。

在破碎與混亂中若能找到節奏，便能繼續跳著小舞前進。

祝福各位在無論什麼之中都找到一些樂趣，下個月見。

寫四月回顧時有種神奇的交錯感，因近期身體正在承受上個月用力過猛的後座力；針眼、起疹、愛睏，還有拖稿（苦主們抱歉）。然而，心與頭腦確實有種捨不得停下的感覺。

四月真的超爆充實呀，去日本參訪、策布展、導覽、寫稿、接顧問案、做設計。但整理了一陣子，仍氣喘吁吁，我想此刻還沒準備好分享自己。或許還太多、太滿了，只好慢慢來。

展覽的煙火

橫濱三年展：野草

｜展期：2024/ 3/05-06/09 ＠橫濱市

訪日時間恰好趕上橫濱三年展，這次中國籍的策展人摘取魯迅的《野草》為主題，點出在疫情與戰爭紛亂的世代底下，仍有吸取養份，蔓延生長的野草們。

三年展的展區橫跨三個空間，包含美術館、古蹟、藝廊，並在橫濱街道上設有作品（不過我沒找到）。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有如此多再現社會抗爭的藝術展，包含了台灣的318、移工抗爭，歐洲的難民與種族社運錄像。然而神奇的是，展區並沒有任何關於中國、香港、烏俄的作品，且官方網站「策展人的話」並沒有繁體中文翻譯（其他所有中文翻譯都有簡繁兩版本），一切搭配上主題，只能說耐人尋味。

看不見的美術館

｜展期已結束，內容可見Little Artist League頁面

走近橫濱一家面海的咖啡店，意外發現了這個可愛的展覽。
藝術家與視障服務組織合作，由視障者創作畫作，再由藝術家將這些繪作轉成觸覺、嗅覺與聽覺作品，讓觀展人放下視覺獨大的觀展經驗，用其他方式體會藝術，也更走入視障者的世界。

看展時巧遇負責嗅覺香氛創作的藝術家ルミコ，相談甚歡後，ルミコ說很有意願之後來台灣展出跟交流。（立刻畫押）

把門打開：當代生活實驗場

｜台北展期已結束，台中展期：4/26-6/16 @公共資訊圖書館

社造跟地創圈的朋友是我很佩服的一群人，他們總是用不完的點子跟毅力，同時，超級愛分享。

「把門打開」是社造朋友在林口社宅的五年計劃。由於林口社宅的居民習慣從地下停車場直接搭電梯回家，鮮少在公共區域停留，他們透過找藝術家一起田野、創造活動場域、製作藝術品等步驟，一步步邀請居民們把門打開，讓可能性進來。

當天壓線看展，遇到了幾位社造朋，每個人隨手都能拿出兩三個計畫問你要不要合作。好迷人好危險的場合！

貧窮人的台北：轉運站

｜展期：4/27-6/16 @台北當代藝術館

常有人問我：「台北有窮人？他們是真的窮嗎？」「既然窮，為什麼要住台北？」4月的貧北一個程度想回應這些問題。

人不會進行無目的的移動，尤其對貧窮者來說，移動的成本甚高。「轉運站」作為主題，因為它既是許多人來到台北的入口，也這些人心中懷著的「轉運」期待。

第一次進入美術館，無論對經驗者或策展團隊來說都是很振奮的里程。「想不到我這個垃圾還能做出作品，謝謝大家。」展間裡一位經驗者在作品旁留言。

倡議、生命故事，每次在貧北，大家都想講好多話。但這次（至少在美術館裡）決定先放下。因為作品本身就已經很有力量。

有幾次順著美術館的燈光，我突然又再次看清楚了這些作品，剝除龐大的議題與敘事，它們的存在，是一件很小、很美的事。

盧貝松的電影《地下鐵》裡，女主角和小混混主角們，在關閉後的地下鐵度過四處探險、魔幻的一晚。被“救”回後，情人緊張詢問她還好嗎、是否歷經恐懼？

「我只是在另一方面看到了煙火。且感覺不錯。」她只回了這一句。

許多看展的時刻，我幾乎歷經了她所說的那種情境：越過隧道，看見了另一種生活，「並且覺得還不錯」。是的，即便悲苦、即便費力，但存在著某種名為希望或美的光，仍然是不錯的。

歡迎來看展，體驗這樣不錯的感受。以及不妨帶著不錯的感受，繼續行動。

希望我下次更有力氣記錄些什麼，也謝謝一直陪伴著我的人們，以及這段時間傳送能量跟熱量給我的朋友，這些都很重要。

五月的各位還好嗎？希望你們也能好好享受氣候異常下 台北難得的清爽好天氣。

下個月見。
（希望下個月前各位都去看展了）
（策展人情勒）

不詳述衝突事發經過。
過程中，有一場充滿張力的對話。那位陌生男子描述出我的機車外觀、穿著、出現的地點。他表示，這是要為了讓我回憶起當天狀況；然而在當下，我感受到的是威脅。

我覺得那時自己既委屈又窩囊，平常工作中和不公義對抗到底的戰力瞬間消失，只想用最簡單快速的方式脫身，遠離這個人（更精確來說，是這股威脅）。

『原來這就是哥姐的心情啊。』
權利、公平，似乎沒有比未知，以及未知帶來的焦慮重要。因為它們更近，緊緊壓在身體、壓在日常。

回高雄時，跟媽媽訴說了這段心路歷程。她很興奮地喊著：「是吧，人都是這樣的！你也是一般人。」

搞不懂她在興奮什麼。但心隨著「一般人」的號召，稍稍舒展了一些。

我想自己確實倚賴著工作模式，此模式總是能讓我提起精神，正面迎接（擊）許多人事物，並且無論成敗都感到充實與收穫。

這個模式太好、太高光了，以至於我有時會氾濫使用，在生活時、旅行時、自我整理時，甚至連打字的此刻，也要自我提醒才記得收起。

但，疲軟的自己、窩囊的自己、有比較與憎恨心的自己，何必呢？讓這些醜陋出現有何意義？

我還沒有答案。沒關係，因為好的問題許多時候都沒有答案。

三月團隊去馬祖員旅。我在自由活動日選擇待在同間咖啡店一整天。
在難得抵達的小島，以及環繞的美好天氣、海與波光下，這選擇確實有點揮霍。

這一天，我讀了五本書。非常、非常過癮。

我知道自己在浪費。浪費了時間，浪費了美景，浪費了可能因做些什麼而產生的可能。

但我可以承擔這些浪費。承擔錯失，承擔可惜。就像一般人一樣。一般人，就是這麼學習活著的。大概吧。

今天翻到了自己寫的memo，雖然我已完全忘那時是從哪本得出啟發。

但這啟發對我而言滿帥的。

最後，為三月很棒的事們做出標記：

- 和夥伴們一起開的很棒、深具啟發的共識會
- MoCA與剝皮寮認同與支持貧北的工作人員
- 大同正常鮮肉小籠包的菜飯、、南港北大荒、典唐的咖啡核桃歐式麵包、馬祖漢堡、蝦寮食堂、西尾半島物產的紅糟巴斯克、新店岡山羊肉、蓮花泰式小吃
- 和聰明的工作團隊用二倍語速＆思考開了一場痛快地會
- 認真回顧318，並產生新啟發
- 在員旅度過舒服時光
- 聽萬青
- 海筆子帳篷劇
- 太宰治的津輕、魯迅的野草、勒奎恩的我以文字為業
- 從印尼帶回的曼特寧

四月26日就是貧北在MoCA的展出了。一直來不及分享這件很棒、很不得了的事。這是我們首次在美術館展出，貧窮經驗者用極高的創造力、與深刻的敘事在此現身。

請大家務必來見證這些珍貴的成果。

祝福我們忙碌時，繼續保有驕傲與感激。下個月見。

我不熟布拉姆斯，甚至常口誤成巴哈姆特；對青豆的認識也只在三色豆反派。但不知為何卻十分在意新鮮青豆的味道。

上網查了資料，據說青豆非常難保存，才會多數製成冷凍蔬菜（加工場根本是得不到就毀掉它的恐怖情人）。於是我只好找了布拉姆斯的CD，嘗試理解新鮮青豆可能的氣息，可謂十分迂迴。結果當然是徒勞。

2月有一趟巴黎倫敦的參訪兼走走。規劃行程時，首先浮出腦海的，竟又是「去找找新鮮的青豆吧」。總覺得在接近布拉姆斯一點的地方，有機會嚐到青豆的滋味。

巴黎和倫敦顯然有太多比青豆更吸引人的事物。

十多天的行程包含了一週的議題參訪，其餘則是自助在巴黎倫敦閒晃。

參訪時，我和聯盟夥伴們在ATD總部被當金孫狂餵猛餵，除了每天吃五餐（早午晚餐上下午茶）外，參觀近70年的拒貧行動可造成的建設與影響力也是十分滿足：經驗者為主體的發聲平台、貧窮者歷史保存中心、融合就業生活與文化的聚落，身心靈都飽到喉頭。

由於行程安排，提早了一天脫隊。逛一整天的博物美術館、古蹟、書店，或就只是在塞納河、泰晤士河旁，或任何巷弄散步；為了省錢午餐只買超市的捲餅和麵包，坐在長椅、或邊走邊吃。

但我非常享受其中。
一個人時，限制與自由相應而生，因為只有自己，選擇變得相當清晰。彈性更動行程，甚至有幾天還沒決定路線就先出門，邊晃邊考慮。

『有些哥姐說為了自由而拒絕進入機構，也是這種感覺嗎？』
雖然這想法有點危險，但似乎有點能體會班雅明說的漫遊者是什麼意思，那或許不只是對一無所有者的浪漫化想像。

漫遊巴黎時，藉地利之便分別走訪了梵谷與波娃的墓（由於合葬，順便也掃了沙特）。

在蒙帕拿斯墓園，一個法國家庭走向我，看起來是爸爸的男性問道：「西蒙波娃是誰？」「一個代表性的女性主義者，同時也是個有名的哲學家，」我指著沙特的名字：「他也是。」（爽啦！）

「哇，哪種哲學？」爸爸又問。「呃，（拿出手機查翻譯）存在主義。」「那在說什麼？」

不 可 能
當下內心震撼無比，彷彿誤觸某種開關，掉入到非日常的次元。
我今天要在波娃的墓前介紹存在主義？而且是向法國人？！
這衝擊感大概僅次於一個美國人坐在小吃攤前跟我阿嬤介紹滷肉飯肉燥飯的差別。而這種事從來沒發生過。

「粗糙來說，他們認為追求『活著』的本質是徒勞的，因爲存在本身沒有意義。只有在你行動、做決定時，才會為活著創造意義。」

在驚嚇中，我講出了不確定是否會被誤會成雞湯的道理。但爸爸跟小孩似乎很滿意，他們點點頭後離開。我則繼續留在墓前觀察朝聖者們的軌跡。

這段小插曲並非此行最有趣的事，但突然聯想起村上春樹創作時，常先用英文寫初稿再翻譯回日文。他說，因為使用不熟悉的語言，反而能逼出最純粹、簡單的敘述。

直白、清晰地說明想法，原來我做得到。讚啦。

回到台灣一週半了，整理筆記時才想起：我還是沒找到青豆。
沒關係，不急，它肯定仍會在下次出遠門時被想起；或說不定某天我們就會巧遇。

如同那天逛完古監獄走出地下室，竟然看見人生第一個彩虹。

即將步入忙碌，已經步入忙碌，但祝福讀信的你安好，期待下個月見。

既定規劃裡，今年已確定有兩場貧北展覽、跨縣市的議題合作、兩次出國參訪交流，加上例行工作，估計將是十三分飽的一年。（還不算進今年想嘗試的新計畫和接案）

我想多少記下一些小事，讓它們不至於在忙碌中流逝。

░ 日日

一月工作多半是貼著夥伴狀態而行的協力，街頭尾牙、內部督導、年末工作者聊聊。

多半是思緒與物理上都東奔西跑的類型（相較於去年多數時候窩在電腦前寫計畫），繞了幾圈好久不見的車站，也分別去了更久不見的早午餐、充滿妹妹的可愛咖店、可以抽煙點簡餐的長輩咖店等等。

其中一次移動過程經過實體書店。本來立志今年要減少消費，但這家店長竟然會手寫評⋯⋯欠買。

去年在特典釋出時忍住沒入手的東京日日，果然該來的還是會來。

░ 正月閱聽

一年之初總會燃起高漲企圖。乘著這股氣勢，總算有勇氣拿起書架上最厚、a.k.a.灰塵最滿的那本書：《愛這個世界：漢娜鄂蘭傳》；同時間，《力與交換模式》的導讀課也在月初上線。

傳記比想像中易讀，但仍卡在某段章節許久：此時期，鄂蘭正在書寫范哈根、這位猶太沙龍女主人的傳記。她既竭力忠實拼湊范哈根的思路，同時全然地投射自身處境在其中；也以此為起點，逐步追尋自我認同與現世實踐的座標。

任何令輪廓變得模糊的事物都必須加以壓制，否則一般的了解便無法實現。
但，范哈根卻不想這麼做。

柄谷行人則是，嗯，柄谷行人。只能說感恩去年的自己果斷買了線上導讀。

░ 小故事

前鎮子和好久不見的大學同學們在東區聚會。結束後幾個人繼續在路邊抽煙閒聊。這時路過一位穿著短褲、手持導盲杖的老先生，一下突兀地從中穿越人群、一下走到路中間。

後來我上前搭訕，陪老先生走了一段路。過程他才告訴我，他原本長大的家就在這附近，離開時自己還沒失明；是最近老媽媽生病他回來擔起照顧責任，才開始摸索家附近的路。

「走到7-11後右轉」、「停在鐘錶行的路口」老先生的說法與他提供的地址完全不同，我們繞了一段路。「7-11是在另一邊」「鐘錶行可能收了，不能再當參照點囉」更新地景時，我突然有些遺憾。曾經我們所見、所信的，終究會消逝。

突然想起村上春樹在受訪時提到自己對翻譯文學的想法，在此刻竟產生對照。

翻譯的文章無論如何都會過時的，這是無法避免的現象，雖然不可思議。有很多不會過時的小說和作品，但翻譯卻是一段時間後就需要更新。五十年後，肯定也有讀者認為我的翻譯過時。

被更新是理所當然的。譯文，總是會越改越好。

再過幾天就要去梵谷最後作畫的地方啦。到時候看到的畫面肯定也與文生當時所見不同。但是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眺望，仍值得人期待。

下個月見！

有次人類學家艾希提耶和醫生友人通信時，對方提到自己終於在繁忙的日子中「偷到一點時間來場休假」。後來，艾希提耶如此回信：

「昨天收到您的明信片很開心，也很高興知道您到一個令人嚮往的勝地度假去了⋯⋯不過，您的假期並非您用惡霸或侵吞的方式「偷來的」。其實您每天都在偷的，是您的生命。」

艾希提耶後來將這封信延伸成《生命中的鹽》一書，記錄下生活中每一細微如鹽、單純如鹽的美好瞬間。

12月了，先分享兩件重要的事：

一、10月底時，藉著火星入天蠍助力，我終於挺過年中低潮，拾起行動的動力。

二、下禮拜六我要在快閃一日店煮泡麵，歡迎來玩，口碑不錯的話不排除轉行（認真）。

𓆉 𓆉 𓆉

接下來，都是近期生命的鹽：

生日收到手寫卡片、在首爾逛美術館、一日店試菜做的小菜、合作會議感受到對方全力相挺、惘聞現場、阿奇聽懂自己的名字、和老師和寫的文章刊上澳洲topos 、好吃的韓國餃子、感謝老師事後才告訴我那是全球頂尖的城市設計期刊、PLUTO動畫化、和同事們喝到凌晨五點倒在路邊聊天、1小時就結束的效率會議、鼓起勇氣寫信給之前的伴侶D、twin brothers肉桂捲、Pe咖店補貨遇到豆仔買二送一、飲控鏟掉四公斤的賽、陪病時家人說「你很體貼」、書裡觸動的句子、在伴侶安心陪伴下哭到睡著、轉紅的台灣欒樹、從呂俊毅家搬走馮內果系列、網拍退款、notion神助筆記功能、和喜歡的姐們在居酒屋討論不生小孩作戰、走進久違的Ka咖店咖啡師立刻說「好久不見！」、捨不得放下的書、和好久好久不見的D喝咖啡走路⋯⋯

觸動越小、越細，越能被吸收成養分。祝福開信的你，也記得砂糖的滋味（對啦，我最近在追monster動畫）。

最後附上John Coltrane版本的My Favorite Things 。
大家都聽過的歌，Coltrane詮釋起來有種乍聽漫不經心卻又思量著某事的酷感。

五月時立志要每個月寫回顧紀錄。一轉眼，四個月又過去了。

這四個月裡，心境起伏不定，有時覺得彷彿得到宇宙助力般順遂，有時進度又挫折到想拿頭敲桌面。後來我發現，其實起伏的關鍵大多出在自己身上。是我的意識，以及當下判斷做出的行為，決定了事件的走向。

⌘

前陣子和認識很久的朋友吃飯，聊天內容從組織工作交流延伸到辯論支持票票等值或菁英政治（好突然）。忘記是否有結論，只印象是很盡興的過程。

話題告一段落後，我緊張的問朋友，自己剛剛是否太尖銳？有沒有讓他覺得不舒服？朋友疑惑回道：「還好吧，你不是本來就這樣？」

突然，我感受某處的自己被釋放。

突如其來的低潮

上半年彷彿某種通道被打開，接收到各種可能性的邀請。
和阿德交接成為老闆後，團隊也加入多屬性夥伴，我開始能較專心的盤點現況與建構制度，讓組織更穩健地走下一步。
構思倡議出版時，剛好看到非虛構寫作徵件比賽，於是有機會把草稿拿去投稿，和資深寫作者們交流。
協助友團舉辦包容性城市論壇，將概念融入展覽提案，成功與關注城市發展的單位有共識，得到明年的展覽空間贊助。
聚餐時聽朋友近期參加神奇課程的體驗，突然啟發我乾涸的腦袋，成為明年貧北主題靈感。
思考組織如何更接軌國際時，這領域的強者朋友們剛好陸續退休與離職，表示樂意提供我們支援。

那段時期裡，深信一切充滿可能；想往哪裡走都沒問題，只要踏出腳步。

然而，卻在衝刺到計畫們階段性完成，想稍作休息緩衝時，身體與心卻陷入泥沼。
放鬆一發不可收拾，我什麼都不想做，不想寫字，不想思考，每天只想追動漫（散光度數激增）；也沒有力氣修飾，直接丟出銳利的語言跟情緒。短短幾個月道了無數次歉，感謝周圍都是溫柔的人，比我更願意原諒那樣的自己。

怎麼會這樣呢？不是一切都剛步上軌道，正是要好好發揮的時刻嗎？
現在的疲勞相較過去根本不值得一提，比過往更有方向、能量的此刻，到底是被什麼困住？我無法找到答案，只知道這無法靠自己徒手解決。

沒有完美的爵士樂

放縱了自己好長一段時間，拖延時程、盡可能減少發言、調低品質要求，以及最重要的，練習道歉與認錯。

出錯是必然，未盡完善是必然，「輸」也是必然。想起運動員朋友說過，賽場上的失誤就是失誤。若不學著對錯過的放手，便沒辦法調回節奏。

上週到日本東北走走、聽仙台爵士音樂節。寬廣的視線、自由的演奏，身心得到了不小舒緩；突然覺得，嗯，又可以再試著動動腳趾、看看是否能前行了。

想想，爵士也是同個道理吧。沒有完美的演奏，或說，完美本就不是爵士的訴求。要一次一次的過去，要投入在其中。

祝福收到信的你也好好的，若正在下墜，希望你知道我也是，我們都會有這樣的時刻。

整個四月彷彿埋在文字和語言的深海。開會、讀新書書稿、寫計畫、各界諮詢，不斷聽話、說話，不斷閱讀，不斷寫字。

我一直知道自己依賴文字，喜歡鑽研卻不一定擅長。這個月便是不斷確認自己過往所學成果，以及認清所知邊界的實戰。

語言的學習：藝術語境

年初時，認識的藝術家詢問貧北要不要合作申請進駐美術館空間。本來只把這件事當成有趣的作文練習，畢竟貧北仍主要被定義為社會倡議行動，要轉換成較抽象的藝術語境實在需要力氣。

但，我大概有一扯上工作就會認真到底的毛病。打開申請文件，「創作概念」、「展示計畫」，在這些過去少見的分類標題下，我開始搜尋記憶、書櫃、過往文件，擠出所有能用上的概念、理論、文本，盡可能淋在不必言說便充滿力道的作品上，希望還原它們在上傳雲端、被壓縮前的真實力道。（一堆曾經買過的當代藝術裝逼書都成為了這次寫計畫的大幫手，根本先知）

過程，一邊揣摩、摸索著融入場域的語境，一邊也思索如何回應「為什麼要在藝術館展出貧北？」這個必將面對的問題。當然，要回答得體面不是件難事（多少也受過求職與面試訓練的社會洗禮）；但這是個能重新整理，審視自己與議題的問題，我不想輕易放過。

為什麼要在藝術場域中談議題？對觀展人的意義是什麼？透過寫，再次校準了內心的座標；然後再聽取修改建議，調整語言，搭建共識的橋樑。

很累，但發現自己撐得過去。太好了，又增加了更多可能。（反正寫完也交了，爽啦）

語言的學習：日文

最近重啟了日本語勉強（感恩團隊給工作者的進修津貼）。

學習語言給了我久違的痛快乾脆感：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單字文法沒背就說不出話，穩定學習就會進步，乍聽廢話，但重新感受到「不會是理所當然的啊」真是件幸福的事。在某個領域待久了，他人自然會對你產生「身為ＯＯ應該要熟ＯＯＯＯ吧」「不懂ＯＯＯ你怎麼活到現在」的預設；而自己也常在無察覺的狀態下，試圖承接各種類型的期待，成為所謂“夠格”的人。

『我就不住在日本、沒日本人朋友、漢化組這麼強blabla，日文不好很正常吧。』能理所當然的無知突然成為了小確幸。在清晰辨識無知後開始學習，我感到卑微，同時又踏實、喜悅。

雖然不確定越接近旺季，自己是否有辦法維持學習的頻率。（希望可以）（不然至少也是理直氣壯的不可以）祝福自己，也祝福大家享受無知，享受學習。

其他重要的事

四月也進行了團隊的工時工作量討論、理監事會、出版方向諮詢、新專案研發和外部策展合作。整體來說，工作有了許多突破性進展，同時也意味著業力持續累積中。

很多很棒的事在發生（如果沒搞砸的話），期待之後和大家分享。

四月的推薦清單

書：

• 始於極限 🐽🐽🐽🐽🐽

• 編織聖草🐽🐽

電影：

• 為什麼你沒有為了我下來 Why didn’t you stay with me🐽🐽🐽🐽🐽

• 愛情美樂地 Joyland🐽🐽🐽

• 致蕾絲莉To Leslie🐽🐽

漫畫：

• My broken Mariko🐽🐽🐽🐽

一個月後見，希望啦希望，給自己打個氣。

但今年二月發生了許多許多事，使其成為獨立而特別的一個月；甚至一個年，一座島。發現自己急欲記錄這些事，意念強烈到有時後頸甚至會發痛（之前有位靈性朋友說，後頸乘載著累生累世無法放下的記憶）

信件標題取自新波絲卡的傳記書名，這同時也她一首詩的節錄〈寫履歷表〉。

有紀念性的破銅爛鐵

2月底充滿到處走走的行程。
先是到台中看國美館的李梅樹紀念展、亞大美術館蕭如松展，接著又跟團隊到綠島員旅。大概是前幾天的美術洪水療法，突然在綠島頓悟了風景繪畫的意涵。

島上聳立的火山岩，反射出天空與海的藍，以及鋪滿高低地形的柔軟的草原，這些神奇的視覺與觸感，在我平庸的攝影技術下完全無法呈現（嘖）

畫家用筆觸、色彩濃淡記錄的，原來就是這種人與景間那極度主觀的相遇經驗啊。

回到家忍不住也憑印象畫出了當時前往燕子洞路上的一景。

完成後得意洋洋拿出照片對照，幹，完全不像。記憶果然是主觀的呢。

順帶一提，同一個公園，李梅樹和廖繼春的詮釋卻各有特色，超級有趣。

朋友

最後幾集的《重啟人生》讓人哭到不行，友誼好香，女子友誼世界香。好喜歡麻咪看著朋友的眼神充滿溺愛，喜歡一夥人話不落地的閒聊，喜歡願意為了朋友重新輪迴的ＯＯ（有品不暴雷）。不只主角群，周邊角色也是神般的選角，看到黑木華和江口德子出場直接把今年第一名日劇頒給重啟（才三月呢）。

言不及義的幹話，賴在對方家過夜，政治不正確的心聲，朋友真的好讚。

夢：紀念菊長

去年12月底接了一隻貓咪到家，度過幾乎夢幻的同居生活。菊長是我見過最貼心的貓：大食量的他從來不逼人類起床放飯，但我拿著罐罐到廚房準備時他總會雀躍地跟在旁邊。熟悉環境後，菊長常窩在床角，在那個角落看我在工作桌趕作業，卻不會跳上桌打擾。

2月初，他卻突然過世了。一開始發現菊長咳嗽，帶到醫院醫生診斷是輕微的氣管感染：「只是小毛病，回去吃藥馬上就會好了。」但一天後覺得菊長狀況並沒變好，食慾也變差了。再次緊急送醫，突然被判斷為嚴重肺炎，必須立刻住院。「你要告訴菊長你會回來看他，叫他要加油喔。」同行的貓中途夥伴提醒我。

『醫院是十點開放，我會馬上來看你，要等我喔。』離開前，我對躺在小小病房裡的菊長說。

當天晚上睡得很淺，醒來時便開始盤算自己有多少時間心力照顧菊長，以及隔天的願景會議如何主持。大約早上九點，在迷茫中突然聽到貓肉掌輕輕摩擦地面發出聲響，接著便是床邊出現一股重量。「是菊長嗎？」理智上感到不太妙，但又捨不得張開眼。如果可以，希望我們可以相處久一點。

九點半，接到了醫院電話，菊長真的過世了。

/

我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悲傷，這股悲傷從何而來？
我們相處時間很短，對彼此的認識照理相當囿限。然而就是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菊長相信了我：他在每次眼神交會時走向我。菊長選擇相信的原因是個謎，我不過是放飯鏟屎，說實話，他並不需要回饋，這都是我自願的。

養貓使人深刻體會：愛是對被動性的感同身受——菊長將自己交付、出讓，而我也透過他走向我，在輕蹭、依偎中感受胸口湧現暖意。

有時是一道光影在身邊閃爍，有時是貓在被窩把體溫分享給你，有時是在第一次走過的地方聞到桂花香，有時，是路上突然辨認出某小節爵士樂曲。

在這些平凡時刻停下，為光影、體溫、香氣、樂曲閉上眼，體感上你與它們共度了整個下午、整個早晨；張開眼，發現其實只過了三分鐘。

然後你突然了解：自己剛度過一段很棒的時間。

僅以這段文字送給菊長。謝謝你，我們一起度過了很棒的時間喔。

上禮拜終於整理完最後一箱行李，搬家算是告個段落。
發現上封信也放了前租屋處光灑落的照片，好巧。

年初被房東告知要終止合約，剛好聽到唐綺陽的星座預報說：天蠍會遇到生活的大事件，例如喬遷：「你可以在這時好好想一下，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後來我確實增加一些預算，搬進舒服一點的大空間。也購入幾項增加生活質感的傢俱、物件。

過完這個月，北漂便滿十年。想要的生活是什麼？想成為的樣子是什麼？心裡已經很久沒升起這些問題。
我想，我知道自己是誰了，可以如此安心度日、與這樣的自己相處一段時間；下個階段來臨時，再來學習如何放下這個自己吧。

心內的家

2022是好忙碌的一年，進入居住議題領域、籌備實體貧北、建制組織工作方法、做各式各樣的設計。

許多事都耗費心力，不只我，是所 有 投入成員的心力都被徹底擰乾，毫無保留。求學時從沒玩過社團或參加球隊，每當完成一件事後脫力倒在地板滾來滾去，我都會閃過看過的王道動漫畫面，大家用盡全力戰鬥或競賽後，也是這樣倒在地上的吶。

原來戰鬥是這樣，奮力是這樣，夥伴是這樣。好浪漫。

現在還沒力氣寫製作心路或轉發大家的心血，好累好累_:(´ཀ`」 ∠):_ …
但弱勢居住議專題真的是上半年最大的啟發，無論是議題層面的視野的敞開、理解得更深入，或情感層面更真實的共情（我好喜歡阿北從冰箱拿飲料的故事），我們真的沒有那麼不同——或更精確來説，我們的不同並不影響相互理解、體諒，這是在製作租屋專題時的重要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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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週五，這幾年密切合作、協助我們建立後勤系統的團隊，在開會時告知他們預計在明年縮小規畫，或可能結束運作。

負責人S聊起自己在家庭與工作間的取捨：「當小孩開始擔心我太忙碌，不該增加我的麻煩時，我才發現這樣下去不太對。」但他也說：「朋友知道後告訴我：你這種人我見多了，有理想的人才受不了離席，早晚會回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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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陸續遇到幾場道別。
有人踏上新的挑戰，有人想嘗試不同的工作方式，有人決定休息，有人需要在生活中做出選擇。和大家討論離別時，我常想起香港抗爭中的一張照片：有個人在牆面塗鴉「和你抗爭 我很愉快」，底下有另一人回應「Me too :) Thx 手足」

對組織工作而言，我相信人沒有退場的問題，只是找到自己新的行動位置；而從另一個存在主義觀點，我們從來都是一人，離別與孤獨皆為生命之必然。

兩種視角交錯下，我只是想說：能同妳／你抗爭，我很愉快。

下次見，寫信是件快樂的事，希望我會記得這個快樂，記得更新。
也歡迎妳你讀後回信，形成流動。

海倫在《我的人生故事》中寫下那一刻的回憶：
「水！這個字震撼了我的靈魂，它使我的靈魂甦醒，充滿朝氣⋯⋯在那天之前，我的心靈是個陰暗的房間，等待文字進入，點亮我思想的燈盞。那一天我學習到非常多的字」
——《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太喜愛，也太倚賴語言文字了。以至於追尋同時，深深理解自我的不足與侷限。

感受到的畫面，被自己以文字試圖呈現時，轉換率總是太低。這很難讓人不感到沮喪，彷彿盡全力伸手，仍搆不到彼岸。也如葉慈所說，人有機會被他者了解的那個瞬間一閃而逝，因而確實感受到孤獨。

但除了上述的孤獨外，不足與侷限，其實仍具備正向意義。它們使人誠心謙卑、慎重其事；同時，也促使我接觸、認識更多元的表達方法。美術、音樂、劇場、展覽、紀錄片、身心靈，彷彿在原裝滿石頭的理解容器中發現空隙，然後看著沙土與水如何填滿其中。於是，好的時候還是能好著。

總之，工作中的倡議也好、生活中的表達、心意傳遞也好，若不盡全力組織，語句便無法產生。即便寫一封信也不太輕鬆。所以，相當感謝好好閱讀每字的妳／你，讓我知道仍有支持。

接著是我的日常廢話片段（急轉直下）

一般人的財富自由

前陣子開完財務會議，顧問建議我們可以開始邀請夥伴想想未來的規劃，以作為未來團隊薪資調整、培力時的規劃。

「如果有人其實想結婚、生小孩，但因為在這裡的待遇而無法負擔，應該也很可以吧？」雖然顧問說的主流觀點生涯規劃讓我很想吐槽，但

把生涯規劃的問題帶回團隊後，大家七嘴八舌討論了兩波，但實在沒有太多參考資料＆想像，哩起突然拋出了一個問題：「一般人都是怎麼討論、決定這些事的啊？」

「在咖啡店跟朋友交換情報？」

「被家人親戚施壓提醒？」

結論是我們朋友太少+被家人放棄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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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又跑到阿德家繼續聊同樣的話題，想從同年齡、同經歷的夥伴身上找到更多可能性。「如果財富自由了，你想做什麼事？」阿德問完，一邊順暢地分享自己想做的大事。我卻只想到可以買aesop的香氛蠟燭（到底）。

「因為沒想過怎麼花，才會賺不到這樣的錢。」智者阿德，2021

沒有結婚、生子的對象，沒有買房的需求，目前想到要幹最大的事應該是養貓吧（但怕貓會摧毀蠟燭&盆栽，目前還在猶豫中）

不知道大家心裡的生涯規劃是什麼樣的，很歡迎跟我分享呀。

鏡頭不適症

前陣子得了一個獎，主辦單位很用心地準備了華麗的晚宴（Whotel，好吃死！），還製作了各入選人專屬的雜誌封面。當時恰巧遇到休息時期，有正當理由婉拒對方拍形象照等需求，於是主辦就用我的臉書圖後製（有夠用心！）。

不知為何，我一直無法克服對鏡頭或他人凝視的不適感。曾經一度也想磨練自己撐起大方得體（我媽原句）的樣子，直到有次看到聶永真在臉書po説：「真希望每個社交場合都能設置不社交區，提供不限時的插座和wifi。」

『原來不是只有我會痛苦啊。』突然就釋懷了。

專注成為自己，無論那會是什麼樣子。
我其實知道自己某個層面裡抗拒頭銜抗拒獎項、抗拒那些眼光的原因。因其中太多所謂肯定，不過是因我符合了主流形式裡，政治正確的特定符號：女性、年輕、創業、愛心、正義。受獎，只是貢獻了社會秩序的延續。

而另一方面，我卻也在抗拒之中，看見抵抗本身反成為自我限制的可能。為了抵擋而喪失與不同群體交流的機會；另一層面，因抵抗成功而感到滿足，便會遺忘抵抗原初的目的，只是為社會再開一個隔間罷了。

於是最近而言，參加社交場合又成為積極面對的課題，累薯QQ

時時刻刻維持動能，與自己、與社會、與重要他人協調（或修帕），是十分重要的。體力還可負荷時，希望自己能繼續如此。

分享今天第一次聽到的新樂團yonawo 翻唱Close to you，是舒舒服服的風格，很適合週日晚上。

再一次的感謝相會，感謝D，感謝夥伴，感謝朋朋，感謝你持續閱讀我的字。也感謝這一年許多的脆弱。

我大抵挺過去了，希望年底前能好好擺平各種麻煩，過一下舒服軟爛的生活。

下次見！

「在原本沒有文字的地方找到文字，進而能跟另一個人分享內心最深處的痛苦與感受。這是我們所能擁有最深刻的體驗之一。」——《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

有些朋友知道，我在今年三月正式開啟四個月的休息。
明天就要正式滿月了，好快呀。

休息生活其實和原先以為的不太一樣。 首先，這個月仍持續趕著先前答應的幾項專案，忙碌程度和先前工作的日子沒太大差別。另外，因為這些專案的田野、會議需求，加上答應休息期間會常回家，這段時間見到面、說到話的人，竟然比平常多好多。部落老少、社工、專案夥伴、家人、室友、老友，這段時間隨著面前對象，不斷切換狀態。

想起前陣子重讀《愛的自由式》，娟芬訪談了多位女同志，紀錄她們自我認同、追尋找愛、迷惘情慾的故事。結語，她在其中一段問讀者：「沒有愛的日子裡，妳要怎麼去面對自己的女同志認同？」

若沒有愛作引子，人何以追尋、探索？若不停下，我如何判斷前進的欲求？
休息之於自我的意義，似乎越來越清晰。

底下附錄這個月隨手記的大小事，期待下一次的狀態更新。

「你每天都要有新的東西在身體裡長。
昨天做不到的，今天有另外的力量長出來，而不是越跳越弱。」—《行者》

感受自己失去了言語

自己好像失去言語的能力。並不是休息的緣故，早在去年（或甚至更之前），就感覺到自己過往想管制流量而設置的感官閘口，被不斷接觸到的人們、藝術、理論與畫面撬開。

太多的啟發、刺激甚至衝擊，逼著我出走舒適圈，因這些習慣的言語、畫面、資料庫，已不足以呈現展開眼前的世界。

我感受到第二口氣(second wind)了，想接上它。

過去一年多，卻總在表達的極限中挫折。儘管換氣的時刻就在眼前，抑制想向前，內在卻仍有些地方在抵抗。好在有休息，近期得以較無壓力地沈在失語的海底。

近視雷射

做完近視雷射後的麻煩之一，是我已經習慣在某些時刻不戴眼鏡，藉由視線模糊放鬆心情。

視線初清晰的幾個禮拜，總覺得週遭事物都太清楚了，無法卸下專注，於是容易疲憊。 然後，又慢慢地學習調整，如何在感官清晰時穩住自我。

看片怪獸

雷射之後，開始用爆視力追片。分享幾部看完覺得肖讚的。

建議十刷：遊牧人生、梵谷：在永恆之門 可二刷：大餓、茱蒂、十二怒漢、最好的時光 一刷就構成創傷：底特律

最後，近日狀態小報告，我開始談戀愛啦。（急轉直下的結尾！）

大致上維持了一年多的單身，身心回到久違的最佳狀態。這段時間嘗試了與不同對象的相處，以及不同的關係形式。總的來說，感到階段性的足夠與疲憊了。

某一段時間裡，遭遇了好多挫折與自我質疑。洩氣的自己，被對方一次次像湯圓一樣撈起——有時輕巧如用大湯匙，有時則像用筷子般吃力，成功的時候，我會心滿意足於現狀的一切；失敗的話，我就死命跟漏出的餡一起，貼在鍋底、保護自己。起起伏伏好多次，我們都好累。

有天，在電話裡又被撈起後，我終於放棄抵抗，跟對方說：如果下一次見面我們還有力氣，就來談場平凡的戀愛吧。

平凡的戀愛是某一個交往對象對我的抱怨，他覺得為什麼討論一件事可以討論這麼久、為什麼我的情緒沒辦法用開心跟不開心清出分類（hmmmm）經過好長好長的摸索路程，雖然一件事還是可以討論很久，雖然情緒還是無法一刀劃分，但已經快知道怎麼跟一個人好好相處了，吧。

好，要開始了，又要開了，祝福我們也祝福看到信的你／妳，期待一切都會過、會好。

「或許你會覺得寂寞叫人難以抵抗　它卻帶我回到最初的地方 」

嗨你，

上一封信已經是九月中，正逢《貧窮人的台北》籌備尾聲。每年彼時，總是竭盡力氣，把人們託付的故事、聯盟中大家累積的生命共識，轉譯成文字、話語、展覽、活動，盡可能與每一個走近的身影交會，留下一點印記。

而後，如同河豚，吐盡後，回到沉潛水底小小的、低調的型態。

我鮮少去思考這些行動與自我課題的關聯。儘管每一次倡議、轉譯，都是再現使人能感同身受的場域。
或許是因為這一路上，看過投射所造成的工作者身心淪陷，或工作者個人資本累積超越議題的推進里程，諸如此類，當事人也陷入其中、無力改變的困境。於是，更加誠惶誠恐，謹慎拿捏。

這是需全身心投入，卻又得盡力壓抑，如此糾結的工作。

「我是誰？」這彷彿是壓在心的抽屜裡，最深的叩問。

之前一段時間喜歡閱讀敘事治療，其中重要的概念是解構過程，而後重新建構使自我安全的脈絡。

而今天，在應用戲劇經驗分享時，工作者小C在回答與會者的問題「如何參與部落兒少的自我認同形塑」時，提醒了好重要的一句話：「先建構，才能解構。」

建構的要件，來自於與他者的對比、參照。
因參與了他人的生命，我把問題帶入他們的意識；也因他人生命的巨大力道，成功撞擊到我核心關懷的輪廓。

我戒慎恐懼的問題，答案竟在這幾年，以如此溫柔的方式，逐漸浮現、清晰。

又不交代脈絡地爆打一堆字，電子信真有種自由書寫的爽快感。
（但我其實沒認真理解過什麼是自由書寫）（這樣很自由啊，爽啦）

啊！不過我明年確定會請半年的假，暫停百味團隊內的工作（盡量QQ）。

雖然只有半年，雖然我其實不小心接了幾個新類型的合作，雖然還是會常回工作室偷場地偷wifi⋯⋯，乾，太多雖然了！

期許能慢慢回望，整理自我。下次抒發時，不要只有跟工作相關的內容。
（不然真的很魯啊）

或許是要休息的時間近了，也可能12月又是一年的歸零倒數。最近腦中常浮起《最初的地方》，九重天演唱會真是經典呀。好喜歡這首歌，以前不太有感，大概是此刻我真的要出發了。

或許是今年最後一封信了，謝謝各位的訂閱與開信。
無論你／妳自哪裡、哪個時期、哪個面向認識了我，我們是否曾相遇、相識，甚至相愛，你／妳的閱讀參與了我，這對我而言是重要的。

感謝，也保重。新年快樂。

D，如果你在看的話，誠心祝福，希望你過得好。